不久前被媒体广泛报道的广东省紫金县丙肝感染事件,感染原因已初步查明。3个月前,安徽涡阳丙肝也发生过感染风波,因此,紫金丙肝疫情很难被看做一桩偶发事件。记者近日赴紫金县采访,并结合两次事件,就基层医疗安全现状和产生原因请教了有关专家。一位受访者忧虑地表示,基层医疗体系服务的是亿万农民,责任重大,但现实中的医疗生态太让人忧心。“基层医疗安全再不抓,将会有更多的受害者承受疾病之苦、精神之痛和财产之失。”

  几近雷同的安全隐患

  3月4日,记者在紫金县看到,位于紫城镇响水路46号的城东卫生站已经闭门停业。同涡阳事件如出一辙,此次紫金丙肝事件的发端也源于“静脉推注”——用注射器吸取药水,再套上头皮针给患者做静脉注射。涡阳事件中,群众反映村医吴文义重复使用头皮针;而紫金事件中,病人指证城东卫生站医生黄荫珍在操作时存在注射器复用的情况。

  两次事件都因为无法还原现场而给调查带来了困难。但调查组专家到当地医疗公司调取进货单据后,发现了两家机构本应配套使用的注射器和头皮针在数量上都不匹配。在涡阳感染事件中,头皮针的数量要少于注射器的消耗。去年一年,紫金县城东卫生站共消耗了头皮针1900 个,而注射器只有1000个,数量存在近一半的差距。

  涡阳事件调查期间,河南省卫生厅卫生监督局党委书记、副局长刘宏兆告诉记者,在事发地以及周边广大农村地区,多年来盛行着一种叫做“割积”的治疗方法,主要用于治疗儿童消化不良。“操作时,医生会用手术刀在孩子的手掌上划出一条切口,再用手挤出一些筋膜和脂肪组织。但一些村医和游医的治疗器具很难做到彻底消毒,从而埋下疾病传播的隐患。”

  在紫金县的一家小诊所,调查组发现其去年一年的利多卡因用量超过8000支。“利多卡因是一种用来止痛的局麻药物,也可以用来治疗心律失常,而治疗心律失常时要在有心电监护的情况下才能用。”北京一家大型综合三甲医院的医生告诉记者,这个量比他们医院重症监护室一年的用量还多,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就小不了。

  记者看到,地处县城城区的城东卫生站的基本卫生状况比豫皖边界的村级卫生机构要好得多,但软件上同样存在安全隐患。一位调查组专家告诉记者,紫城镇响水路上的几家诊所大多把洗手设施装到了卫生间,手卫生依从性很低;在配置消毒液时几乎都不清楚酒精浓度配比,更不对浓度做检测;有的诊所甚至把废弃的锐器直接扔进塑料袋,存在感染风险。

  体制不顺导致监管存漏洞

  以往的基层医疗安全事件,让人们习惯性地将医疗安全薄弱地区“圈定”为农村地区和行政区域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而发生在紫金县县城内的丙肝感染事件无疑打破了这一“常规认识”。从城东卫生站到该县卫生局,总共不过1000米的距离,在卫生主管部门的眼皮子底下出现这样大规模的感染暴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紫金县卫生局局长赖仕良告诉记者,当地以卫生站(所、室)命名的医疗机构共有四五百家,受卫生监督所和卫生院双重监管。在紫金县,担负这几百家机构监管职责的卫生监督所只有15 人,不可避免地会存在监管不到位、不认真、走过场的情况。当地是山区,最远的乡镇距离县城上百公里,而监督所只有一辆面包车,一年的工作经费可能连汽油费都不够。

  面对现实难题,有的地方想出了代管的法子,即卫生行政部门把监管权授予卫生院,由卫生院代替行政部门对基层机构医疗质量履行日常监管之责。可这种监管虽然能够减轻县级主管部门的压力,但也存在严重的漏洞。“许多卫生院自身的业务水平就不高,更不用说去指导基层机构了。”刚刚参加今年全国两会的人大代表黄启彬表示,在乡村的“熟人社会”里,卫生院对于基层的监管也容易受到人情、关系等因素影响,为医疗质量留下极大的隐患。

  事实上,紫金县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开展静脉输液是有“门槛”的,但卫生部调查组发现,响水路上的两家门诊并不具备开展的资质,却在去年分别使用静脉滴注用溶媒1600多瓶和2500多瓶,输液器800多支和1600多支。

  记者在采访中还了解到,2009年,紫金县的紫城镇、乌石镇和附城镇合并成紫城镇,成为城区的一部分,城区内不再设置村卫生站,而只能根据规划设置诊所。城东卫生站一夜之间失去了执业的合法资质,变成了“黑诊所”。在紫金县,像这种情况的机构总共有15家左右。

  “随着社会发展,管理举措也要及时调整,不断细化,才有可能防范住动态变化中的医疗风险。”一位卫生管理专家说。

  人才瓶颈阻滞基层医疗标准化进程

  一位参与安徽、广东两起丙肝感染事件调查的专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感慨地说,我国的基层医疗已经到了不管不行的地步,再不尽快修补脆弱的安全链条,必将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她说,目前,基层从业人员及监管人员的“无知者无畏”,才是医疗标准化进程步履蹒跚的关键原因。

  全国人大代表马文芳长期在基层农村一线工作,他承认,由于历史的原因,有一部分乡村医生因接受教育的局限,确实在某些方面存在不足。“首先要加强培训。现在培训并不少,政府的投入力度也比较大,但是有时候培训与一线实际工作之间存在差距。”他认为,乡村医生所需要的是一些实用知识,比如一些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断、用药,新配置的设备应该怎么用。而最容易出现问题的环节,就是乡村医生在临床过程中出现不规范的操作。

  乡村医生队伍还需要人才的更新换代。如果没有合格的、高水平的医学人员扎根基层,医疗安全将难以保障。现在,农村卫生所人员年龄偏大、知识老化,有些是过去的“赤脚医生”,有些只有短期培训经历。而大中专学生不愿到农村去工作,有条件艰苦、收入偏低、社会认知度低等原因,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身份保障。

  除了医疗行业从业者,监管人员业务素养的提升也必须提上日程。河北省卫生监督局局长杨永朝坦承,卫生监督队伍中非专业人员多,人员素质偏低,都严重影响监管能力。他呼吁,在理顺监管运行机制、改善监督执法环境、增加监管保障条件的同时,还要通过提高准入门槛、加强培训等方式提高队伍水平,提升监管能力,只有这样才能当好人民群众安全的守门人。